我的1990

  发布时间:2019-05-21 08:50:18


    那是近30年前的事了。

    1990年,我与弟弟同时参加高考。考完的第二天,因惦记着家里近20亩责任田还等着我们去双抢,天刚蒙蒙亮,兄弟俩早早从学校寝室爬起来,扛起头天晚上已用尿素袋装好的书籍被褥,急匆匆挤上了从县城开往家乡的班车。  

    刚到村口,遇见正汗流浃背用板车拉着一车大粪的父亲。他简单地问了问考得怎么样,我们回答说心里没底。他说:“回来了就好,赶紧下地干活去”。于是我们撂下行李,卷起裤管,肩挑箩筐,飞奔田野。  

    那时父母亲应付我们兄弟几个读书实属不易。家里八口人吃饭,上有老下有小,维持生计尚且困难,加上几个书包,捉襟见肘、入不敷出的困境经常发生。但是日子终归要过下去,衣服裤子老大穿了老二穿,老二穿了老三穿……如此循环往复,最后还可纳鞋底、做抹布。在学校没钱吃食堂的菜,就从家里带萝卜干,和着眼泪整星期整星期地吃。我与妻谈恋爱时,一次说到苹果,她说,小时候她妈妈要她每天吃一个苹果,她吃腻了,每每瞒着她妈妈在上学路上随手扔掉。我说,我初中毕业前没见过实物苹果。为此惹的她泪流满面。  

    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漫长日子里,我心里的那个忐忑,比起龚琳娜所唱的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天,一位长辈在我支支吾吾、毫无底气地回答了他关于考上了没有的问题后,对我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村里风水不行,认命吧,看来你爸爸在你16岁时就教你犁地的做法是正确的。”此后一段时间,远远见对面来了人,我就绕开走。  

    那天下午五时许,烈日当空,我们一家正在田里干的热火朝天。我远远的看见一名大队干部带着一位邮电所工作人员在朝我们这边招手,好像在扯着嗓子喊着什么,因为打谷机的噪声而听不清。我对我妈说,他们好像在叫我们,其中有邮电所的人,他后面的自行车是绿色的。我妈说,人家叫我们干什么,快干活。于是我们继续干活。那边的人见我们没有反应,走到我们身边来了,我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大队干部叫道:“结巴子(我父亲的小名),快过来,你两个崽都考上了。”我父亲有点不敢相信,半晌才怯怯地走上田埂,先是掏出皱巴巴的劣质香烟给二人每人敬了一支,然后才颤颤巍巍地伸出沾满泥巴的双手从邮递员手中接过两个大信封,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四川大学”和“江西师范大学”的字样,弟弟和我分别被这两所大学录取了!  

    父亲虔诚地向他们两人道完谢后,兴奋地冲着我们大手一挥,作出了一个果断而又大胆的决定——收工!要知道,这是双抢的季节,对于一个农民来说,季节不等人,若在平时不干到伸手不见五指断不能停下手里的活的。我们知道,他高兴,我妈高兴,我们都高兴——于是那天我们破例早早收工回家了。  

    回家后,我们先把喜讯告诉了躺在床上病重的奶奶,她老人家激动得流下了浑浊的泪水,嘴里不停地说:“崽呀崽,争气了,奶奶死了也甘心。”要知道,那时考上大学就意味着吃商品粮且有工作了,对于祖祖辈辈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我们一家来说,谁会不高兴呢?!既然这么早回来,自然是要庆祝一番的。我母亲麻利地将一只养了几年的老母鸡杀了,一半煮汤,一半红烧,还炒了一碗黄豆,另加茄子、豆角、空心菜,斟上满满一壶酒,一家人美美地吃上了一顿。

    双抢结束了,离开学的日子也不远了。

    我先是花了大半天时间,用稻草将双手双脚上因长期在田里浸泡而附上的铁锈仔细擦了个遍。然而,尽管我将手脚擦出了血,还是有部分黄色的铁锈顽强地依附在上面。我想,时间长了,应该自然会掉的。  

    该摆喜酒了。在我们村里,当时难得考上一个大学生,一户人家同时考上两个更是破天荒的事情。为此,父亲说,喜酒肯定要摆,而且场面要大点,大不了多借点钱。于是,杀了自家的一头生猪,又向亲戚借了一头,轰轰烈烈摆了40大桌,连乡里的书记都来了,场面不可谓不大。  

    还有一件大事要做,那就是转粮油关系。父亲和我带着录取通知书,用独轮车推了几包谷子往粮管所赶。来到粮管所,人头攒动。只见粮管所的工作人员左手端着一个托盘,右手拿着一根空心铁管不时往堆成小山似的谷堆包里捅来捅去,托盘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交粮人为了让自家的稻谷合格而孝敬的香烟。轮到我们了,父亲讨好地递上一根烟,那人示意父亲将烟丢到托盘里。也许是那根烟起了作用,也许是两份录取通知书的原因,我父亲第一次在粮管所得到了公正待遇,那天他的谷子不用再晒或到木制风车里“过堂”,直接入库了。回来的路上,父亲甚至后悔当初没让我们兄弟俩至少派个人报考粮食学校。  

    一晃近30年过去了。

    如今,父母在家安享晚年,弟弟在英国剑桥工作,我也成为了共和国的法官。抚今追昔,光阴似箭,不胜感慨——感谢我的父母,生我养我;感谢我的老师,为我传道授业;感谢我的妻儿,给了我家的温暖;感谢我的领导,对我悉心栽培;感谢我的朋友,给了我友谊;感谢我的同事,给了我帮助......

    

    作者:阮继文,现为吉安县人民法院民一庭庭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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